蟾光冰粉

文/文铭权

盛夏的月亮起飞来很早。当绯红的夕阳还在饱读楼山山顶阻误，把一派燥热塞满黄泥河每一个边缘时，月亮这辆纯白的独轮车，便从张飞岭那棵老黄葛树上加快，驱动对夕阳的追赶和驱赶。萤火虫点亮盏盏尾灯，每家屋顶像发动机启动后排放尾气相同燃起褭褭炊烟，那是统统这个词黄泥河都在为月亮恭维。

终于，不行一生的太阳败下阵来，兔脱得烟消火灭。暮色渐起，蛙声皆鸣，醒目着银辉的月亮高悬于世东谈主头上，招引着统统期待的视力。

黄泥河东谈主苦酷热已久。热辣滚热的热气，连同轻细的麦蚊子，延绵络续地从地底、稻田庐冒出来，向大地挥发，往裤管里钻，狗皮膏药般在流露的皮肤上粘附，和着疯长的痱子被汗水腌得苦不行言。

父亲从墙上取下木桶，从村口的老井里挑来井水，盆啊缸的装得满满当当。叫咱们伯仲俩赤条条站在屋檐下，父亲站在高板凳上，高高举起一只木桶，爷爷手中则持着一把水瓢。于是，一汪汪结义的蟾光瀑布相同流泻而下，久违的凉意舒张着每一个毛孔，沁东谈主心脾。

母亲笑望着咱们在雨中嬉戏打闹的场景。她叫父亲又去老井里挑些井水，泼洒在屋门口晒场上。母亲和爷爷皆搭手，把堂屋中的那张餐桌抬外出，摆放在晒场上。还和逐日三餐开饭前相同，用抹布将桌面反复擦拭，桌面上冉冉表露出月亮的倒影。然后走进厨房，从水缸中端出一个大瓷盆，摆在餐桌中央。哇，好大一盆剔透透亮的水晶，醒目着夺指标后光。

“这是冰粉，也叫石凉粉。”母亲边说边捧出一叠小碗，围绕大瓷盆一字排开。她用勺子从大瓷盆中逐个舀出一大勺冰粉，区分放入小碗里，然后她用另一个空碗盛上泰半碗井水，放入几勺白砂糖，用竹筷搅动均匀后，漫衍倒入每个小碗中，再撒上几粒白芝麻后，母亲说不错开吃了。于是，一东谈主捧起一枚“月亮”，照射着自己猴急的吃相。

我提起勺子往碗里一戳，软叽叽肉墩墩的。再用劲，像采石场开拓石条那样剥离出一大块。用勺子舀了，含在嘴里甜甜的，极有嚼劲。一股勤奋的清冷，很快从舌尖抵达内心。母亲教唆我要先用勺子把统统冰粉都捣碎成小块，然后搅动，那样才会满碗都甜。我一尝试，尽然！

我于今对梓乡的冰粉作念法仍感到惊羡不已。它的原料叫作念石花籽，助长它的植物在黄泥河乡间遍地可见。中意工夫，母亲会去山坡上摘下和灯笼花长得极为相似的果实，放在簸箕里晒干后，取出与芝麻差未几大小的籽粒，装在布袋里挂在墙上备用。

夏季午后，母亲打来一盆净水，用纱布把一捧石花籽包好，放在净水浸泡一会后，驱动用双手轻轻地揉搓。冉冉地，盆中净水中多了些白色千里淀。母亲不时揉搓，直到盆中的水因为石花籽揉搓后产生的搀和物变得愈发沾污。母亲用暴露后的石膏水均匀倒入，黄泥河东谈独揽这么制作冰粉、豆花等的工序叫“点”，其作用是通过石膏这一传统凝固剂，将液态豆乳飞动成型为固态，并赋予细腻的口感。“点”好之后，母亲会不露声色，盛在大瓷盆里漂荡在水缸中，等着在咱们最需要的工夫，赐与莫大的惊喜。

瓷盆里的蟾光被一扫而光，一度躁急的心冉冉归于安定。这工夫才发现，天上的月亮好大好圆，蟾光把宇宙之间照射得如同白天。父亲把家里的凉席、竹椅等全搬到晒坝里，用被井水打湿的毛巾擦拭后，躺在上头凉悠悠的。

明澈的蟾光下，咱们围坐在母躬行旁，随着她学唱童谣：

“大月亮，二月亮

哥哥起来学篾匠

嫂嫂起来蒸糯米

娃儿闻见糯米香

打起锣饱读娶新娘

新娘高，耍尖刀

新娘矮，耍爬海（螃蟹）

爬海爬进屋，新娘还在哭……”

而躺在凉椅上扇着葵扇的爷爷，会给咱们朗读《增广贤文》，评话东谈主相同声情并茂地讲《说岳全传》，让满晒坝的歇凉东谈主听得如痴似醉，笑声连连。爷爷也会唱童谣，并且歌词比母亲唱的离奇得多：

“三十晚上大月亮，

贼娃子（小偷）进屋偷水缸，

聋子听见门窦响，

盲人看见翻院墙，

哑巴起来吼逮贼，

跛子起来撵一回……”

农历三十如何会有月亮呢，明明是聋子，咋能听见门窦响呢？……直到成婚立业后又教后辈唱起这些童谣，我仍百想不得其解。

母亲的冰粉制作精华我最终莫得传承到。某年酷热让我一夜难以入睡。次日一大早，在母亲的云尔指引下，我买来石花籽、石膏，告捷制作满满一大盆冰粉。放在雪柜里冷藏泰半天后，我把它端上桌，调配上红糖等作料后，赤子子一晴同学只尝了一小口，便再也不看一眼。

“昔日老母亲的冰粉可口，那是因为有梓乡蟾光这谈作料啊。”夫人的一句话，让我恍然大悟。

我也知谈，母亲的冰粉，早已融入头顶的那轮月亮里。我就在一次次仰望和怀想中，反刍和试吃着梓乡的滋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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